岳麓書院的歷史文明底蘊與精力傳統
作者:肖永明(國家社科基金嚴重項目“中國‘四書’學史”首席專家,湖南年夜學岳麓書院院長、傳授)
來源:《光亮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四日癸卯
耶穌2024年8月7日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年夜江東往,無非湘水余波。”這副高懸于岳麓書院文廟的對聯,道出了湖湘文脈的淵源有自,高揚了舍我其誰的氣魄,也深入地折射出岳麓書院作為中國現代文明精力窪地的歷史底蘊。
一
在戰火紛飛、割據混戰的五代十國時期,和尚智璿在岳麓山下、湘水之濱購置了一些地盤和書籍,搭建起幾間屋舍,供往來士人讀書治學之用。伴隨著北宋王朝的樹立、崇文風氣的興起,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唐末五代僧侶建屋辦學的基礎上,正式創建了岳麓書院。草創之初,篳路藍縷,此時的岳麓書院尚未被納進官學體系,時廢時興。直到二十三年后,潭州太守李允則在咸平二年(公元999年)擴教學建書樓、禮殿,確立了講學、躲書、祭奠、學田四年夜規制,邀請碩儒名師以傳習,儲納圖書以廣智,祭奠圣賢以崇道,購置學田以保證書院運行。李允則的作為很快惹起了學界矚目,北宋有名文學家王禹偁在《潭州岳麓山書院記》中稱道:“誰謂瀟湘,茲為洙泗;誰謂荊蠻,茲為鄒魯。”岳麓書院的創設與發展,使瀟湘年夜地不再是文明落后的邊荒之所,而是可以與孔孟故鄉相提并論的人文淵藪。
年夜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尊孔崇儒的宋真宗召見了岳麓書院山長周式。彼時的岳麓書院辦學規模年夜為擴展,已有生徒數百人,這些辦學結果獲得宋真宗的青睞。但周式婉拒了國子監主簿的錄用,回到岳麓山下。真宗為其精力所感動,交流親題“岳麓書院”匾額并御賜書籍。從此,岳麓書院聲名年夜噪,成為北宋四年夜書院之一。
兩宋之際的戰火曾讓岳麓書院化為一片廢墟,而隨著士人的南渡、湖南的開化,岳麓書院在艱難困頓之中迎來了復興的生機。南宋紹興年間,客小樹屋籍福建的理學家胡宏在衡山之麓撰作《知言》,被后世譽為“道學之樞要,制治之蓍龜”。作為胡宏的高足,張栻在乾道、淳熙年間,主教岳麓書院,他傳承了周敦頤、張載、二程等學者開創的理學傳統,將理學的焦點精力與書院的辦學主旨融貫為一。張栻在《潭州重建岳麓書院記》中特別強調:“豈特使子群居佚談、但為決科利祿計乎?亦豈使子習為言語文辭之工罷了乎?蓋欲成績人才,以舞蹈場地傳道而濟斯平易近也。”在張栻看來,岳麓書院既不是供學子會議室出租閑談廢時的瑜伽教室環境清幽之所,也不是服務科舉考試、培養奔競之徒的名利場,而應培養教學一大量體認道統、精研學術、造福平易近生的有志之士。在此佈景下,一批向學之士慕名前來岳麓請教問難,甚至有學者“以不得卒業于湖湘為恨”,南宋事功學派的代表學者陳傅良也在《重建岳麓書院記》中稱贊“張師長教師(栻)所為記,講座場地及于治心修身之要,湖湘之后亦既知所指歸”。這些史料都生動反應了岳麓書院在南宋時期的宏大影響。
尤值一提的是,在張栻主教岳麓書院期間,朱熹于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從福建武夷山出發,不遠千里來到長沙與張栻交游討論,兩人圍繞理學概念的闡發、儒家經典的詮釋、身心工夫的踐履等問題展開學術論辯,時間長達兩個月,遠近學子紛紛前來。這次活動史稱“朱張會講”。會講促進了分歧學派之間的不受拘束交通對話、彼此質疑論辯,對朱熹思惟理論體系的完美與成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南宋以降的學術思惟演進史上占有主要位置。
明代弘治、正德年間,王陽明繼承和發展了陸九淵的心學思惟,提出了“心即理”“致知己”“知行合一”等命題,打破了明初以來理學教條化的禁錮。明代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王陽明在聚會場地貶謫貴州的途中路過長沙,于岳麓書院拜謁朱張祠,并寫下了“緬思兩夫子,此地得彷徨”的詩句以表達對朱熹、張栻兩位學術年夜師的崇拜之情。盡管明代后期制止不受拘束講學、禁毀書院事務共享會議室時有發生,岳麓書院的師生卻能在困頓中求索圣賢之道,在艱苦中承續前人之思。明末山長吳道行延請東南名儒高世泰講學,書院學子王夫之懷抱孤忠,著作不倦,提醒“全國唯器”“知行統一”之旨,彼時的書院窮且益堅,逆流而上,媲美東林,聲光益顯。
岳麓書院在清初被納進官學體系,列為省會書院,辦學規模進一個步驟擴年夜。為表揚岳麓書院傳道濟平易近、造就英才的成效,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康熙天子御賜“學達性天”匾額,勉勵士人通過對天理與人性的學習體悟,達到恢復本性、天人合一的境界。乾隆八年(公元174家教3年),乾隆天子御賜“道南正脈”匾額,表揚岳麓書院在理學南傳中的正統位置。理學與書院的一體化,在這一時期的書院學規中獲得了充足顯現。乾隆十九年(公元共享會議室1754年),有名學者曠敏本任岳麓書院山長,他將儒家的道統、儒學的文脈、儒士的境界和任務融貫書寫在一副長聯中。上聯是:“長短審之于己,毀譽聽之于人,得掉安之于數,陟岳麓峰頭,朗月清風,太極悠然可會。”下聯是:“君親恩何故酬,平易近物命何故立,圣賢道何故傳,登赫曦臺上,衡云湘水,文雅定有攸歸。”這是岳麓書院史上字數最多的對聯,至今仍高懸于書院的焦點——講堂,成為激勵后世岳麓學子奮發興起的座右銘。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時任岳麓書院山長的歐陽正煥手書“整齊嚴肅”四字作為院訓。七十年后,山長1對1教學歐陽厚均將“整齊嚴肅”四字刻石立碑于書院最焦點的講堂。從岳麓書院走出的曾國藩對于程朱理學主張的“整齊嚴肅”深為謹記,他說:“敬之一字,孔孟持以教人,年齡士年夜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則千言萬語,不離此旨。內而專靜純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功夫也。”“整齊嚴肅”恰是理學主敬功夫的外顯與落實,從檢束身心到整頓時局,從修身齊家到治國平全國,概莫能外。強烈的自省精力與憂患意識,既是宋明理學的內核,也是聯結近代湖湘人才群體的精力紐帶。
近代,在岳麓書院求學問道、格物致知的湖湘英杰恢宏修己安人的儒學傳統,為中國的救亡圖存、平易近族復興事業作出了嚴重貢獻。此中,既有以理學經世的湘軍集團、以“師夷長技以制夷”為口號的思惟先導,也有推動變法改制的維新志士群體、顛覆封建帝制的資產階級反動派。假如說書院年夜門的對聯“惟楚有材,于斯為盛”(公元1812年書院山長袁名曜、生徒張中階合撰)在此前只是湖湘士人的自我激勵與期望,那么近代湖湘人才輩出的歷史事實,讓這副名聯成為會議室出租湖湘文明年夜放異彩的真實寫照。
與近代社會發展相適應,陳舊的岳麓書院也走上了改革求變的征程。公元1903年,岳麓書院改制為湖南高級學堂。14年后,湖南公立工業專門學校(湖南年夜學前身)遷進岳麓書院舊址,時任校長賓步程將“實事求是”制匾懸掛于講堂。明天的湖南年夜學,仍將“實事求是,敢為人先”作為校訓。這一校訓,與清代瑜伽場地書院山長王文清所定《岳麓書院學規》中的“通曉時務物理”不謀而合。因為無論是傳統書院,還是現代高級學府,所培養的人才絕不是埋首故紙堆、不聞窗外事的書蟲,而是心懷家國、洞察世局、通權達變、不懈求索的棟梁之材。
二
人才因教導而興,書院因軌制而盛。岳麓書院史上人才群體蜂擁而起,既有時風際會的顯因,更躲寓著書院軌制這一潛因。書院是中國現代一種獨具特點的文明教導組織,萌芽、起始于唐,定型、興盛于宋,普及于明清。在一千多年波瀾壯闊的歷史進程中,書院的組織治理、1對1教學學術教學、書籍典躲、四時祭奠、經費保證等日常活動慢慢體系化和軌制化,構成了完備的書院軌制體系。以岳麓書院為例,軌制的創設、因革、發展無不體現著與時俱進、其命維新的特質。
具體而言,岳麓書院在歷史上有自立聘請名師宿儒擔任山長和教師的選聘軌制,既可以保證書院師資的學術水準,又能使書院在學術風格上體現本身的特點;有講座場地學生擇師而從、不受拘束流動的生徒治理軌制,體現了在教學中對學生主體性、自立性的尊敬,這是官學所無法比擬的優勢。岳麓書院有“疑誤定要力爭”的學規,有鼓勵師生商討砥礪、質疑問難的教學軌家教制,區別于逝世記硬背、強制灌輸的俗流,蘊共享空間含著催生學術創見的懷疑與批評精力。書院有邀請分歧學派、分歧思惟觀點的學者同堂講學、相互論辯以及面向社會公眾開放的會講軌制,戰勝了官學教導的僵化與封閉,使書院以一種兼容開放的嶄新姿態突起于當時社會,承擔起創新學術、教化平易近眾的社會責任交流。
可以說,這一系列的書院軌制是儒家士人秉承儒家的教導幻想,基于對當時教導弊端的反思而摸索出的一條教導發展新路徑。這一創新使書院具備了超出當時其他辦學情勢的獨特魅力,在共享會議室分歧歷史時期煥發出強年夜性命力。
作為教導軌制創新的產物,書院在漫長的發展歷程中構成了本小樹屋身獨特的思惟觀念、價值尋求、文明傳統、教導理念、辦學風格,逐漸積淀、凝練為一種具有特定內涵的精力傳統。總體而言,岳麓書院的精力傳統可以歸納綜合為如下四個方面:
——崇道尚德、修身為本。對仁、義、禮、智、信等焦點價值觀念的闡發與踐行,對修身齊家治國平全國等內圣外王事業的求索,構成了岳麓書院精力傳統的儒學底色。收載于《岳麓書院志》的歷代學規、學約、書院記等文獻,將“成人之道”作為一以貫之的個人空間育人主旨,指出書院培養的生徒不僅努力于學問的研討與傳播,更要重視德性養成,通過不斷檢查和自我約束晉陞品德境界。只要具備高貴品格的人教學場地,才幹承擔起傳承與發揚儒聚會場地家文明的重擔。
——窮本探源、實事求是。書院是研討儒家精深學問教學的文明教導組織,研經讀史是書院師生的生涯重心。書院的經史教導分歧于填鴨式、會議室出租應付式的教學形式,正如王夫之所說“盡廢古今虛妙之說而返之實”,請求學者在思接千載的脈絡中體察儒家窮理盡性之道,關注對年夜本年夜原問題的探討。同時在治學精力、學術方式上,書院師生秉持實事求是的主旨,不滿足于概況的知識與現象,重視實證、實修、實行,反對空談與玄想,發掘儒家經史之學的思惟理路與現實關懷,追根溯源地深刻探討事物的本質和規律。
——有教無類、兼容并包。書院在招生上往往打破傳統官學的種種限制講座場地,如門第、地區、年齡等,為更多士子供給了接收教導的機會。書院不僅接納來自分歧社會階層的學子,還經常跨越地區界線,吸引各地學生前來求學。同時邀請分歧學派學者講學論辯,包涵、接納分歧的學術觀點。在日常的教學與研討中,師生之間既講求師道尊嚴,又鼓勵師生之間同等交通、質疑問難,充足保證學生的自立性。
——明體達用、經世濟平易近。“明體”指對儒家之道這一本體的認識與洞察,“達用”指在品德感化、人格教導的基礎上,將儒家之道應用于具體的社會實踐領域之中。張栻曾說:“世之興廢,生平易近之年夜本存焉,其可忽而不講哉!”凸顯了關切國計平易近生在書院教導中的凸起位置。是以,書院教導強調內圣與外王相結合、理論與實踐相結合、思惟與行動相結合,旨在培養具有高度文明任務感和社會責任感,具備致君澤平易近才能的明體達用、經世濟平易近之才。
這些精力底蘊不僅為現代書院的發展注進了強共享空間年夜動力,也成為我國現代教導事業改造與發展的主要借鑒,更為在新時代新征程上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供給了寶貴的精力財富。
責任編輯家教:近復